选举

“咱村腊月十三举行村委会选举，你回来一下。”腊月初二的阳光刚漫过窗台，手机里就传来桔槔自然村组长刘文生的声音。年逾花甲，记忆力早已不如从前，生怕错过这桩村里的大事，挂了电话，我便在日历上重重圈下“十三”这个日子，又顺手把选举日发给了离石的好友高翠红——她年纪轻、记性好。

日子在腊月的寒风里一天天挨近。初九那天，天空始终被阴云压得沉沉的，到了夜里，雪花便悄无声息地飘了起来。第二天清晨推开窗，大地早已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，皑皑白雪覆盖了市区楼顶、街道，龙凤街两边的绿化带、国槐、白杨树都积满了雪，远远望去，像是一幅素净的水墨画。看着这漫天飞雪，我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：“这雪下得不小，腊月十三能不能顺利回村参加选举，还真是个未知数。”

好在老祖宗留下的俗语从不欺人，“五九六九，开门大走”，随着数九寒天渐渐走向尾声，天气也悄悄转暖。那层厚厚的积雪在阳光的映照下慢慢消融，路面虽还有些湿滑，却已不妨碍出行。腊月十三日凌晨，同样居住在吕梁市区离石的同乡刘海旺发来微信：“我今天回村参加选举，搭的是咱村毛蛋的车，你要是回去，我让他顺便捎上你。”我连忙回复：“不用啦，谢谢你!昨晚我在村微信群里看到，村里考虑到不少青壮年都在外打工，回来参加选举不方便，特意安排了大巴车在中阳县城的金鼎酒店门口接送，我到时候直接坐大巴回去就行。”村里的这份贴心，让我心里暖暖的——出门在外这么多年，村里的事还能被这般惦记着，那份归属感瞬间涌上心头。

腊月十三日清晨，晨曦初露，金色的阳光穿透薄雾，洒在大地上，驱散了冬日的寒意。我早早起床洗漱完毕，收拾好简单的行囊，便静静等候好友的车。九时许，好友准时来接我，我们一路驱车从离石往中阳暖泉镇赶去。车子在公路上疾驰，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，熟悉的乡野渐渐映入眼帘——光秃秃的树枝、结冰的小河、散落的村庄，每一处都勾起了我心底的乡愁。

赶到桔槔村时，村里早已热闹起来。公路边停着一辆醒目的大巴车，旁边还零散停放着数十辆小车，人头攒动，欢声笑语不绝于耳。人群中，有步履蹒跚、佝偻着身躯的老人，他们拄着拐杖，在晚辈的搀扶下慢慢前行;也有衣着光鲜、意气风发的年轻人，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，谈笑风生，脸上洋溢着久违的喜悦。选举的会场设在原来的村学校里，此刻，不少村民已经投票完毕，正从学校大门里走出来，互相交流着选举的情况。

我快步走进村子，远远就看到村组干部刘文生正忙得不可开交。他一边招呼着前来参加选举的村民，一边指引着大家去餐厅吃饭。“没想到回来还管饭呢!”我自言自语道，心里满是惊喜。是啊，村里想得太周到了——数九寒天，大家从四面八方赶回来，家里大多是寒窑冷灶，一时半会儿暖不了身，这会儿能吃上一口热饭，既能驱散寒意，又能让久未见面的乡亲们聚在一起聊聊天，实在是件贴心的事。

跟着乡亲们走进餐厅，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。餐厅里已经摆好了好几十张圆桌，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枣糕、雪白的馒头，还有一大盆香气扑鼻的烩菜，里面有豆腐、白菜、粉条，还有几块肥瘦相间的猪肉，看得人食指大动。我领取了早已按户准备好的选票，走出餐厅，来到院子里的投票区。选举委员会的工作人员早已各就各位，几张桌子整齐排列，审核登记、盖章、引导填写选票，每个环节都分工明确、井然有序。投票区旁边还设置了监督填写选票的区域，几位年轻的女孩正坐在那里，她们面带微笑，耐心地为村民解答疑问，遇到不会写字的老人，还会主动帮忙代笔。后来我才知道，这几位女孩是暖泉镇政府派来帮忙的工作人员。

我的老友、村里的老干部刘侯平看到我，连忙笑着迎了上来，他指着我对那几位年轻女孩说：“这是咱村的刘世武，在外多年，今天特意回来参加选举。”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，摸了摸口袋，才发现自己忘了带笔，只好请旁边的女孩帮忙划“0”。女孩轻声问道：“主任和委员的人选，您想选谁呀?”我看着选票上的名字，陷入了沉思。暖泉村是中阳县较大的村委之一，由暖泉、桔槔、深墕、义湾则、寺沟、正卜咀六个自然村组成，全村人口加起来超过万人。这些年来，村里能有如今这般安定团结的局面，实在来之不易。

我不由得想起了桔槔村曾经的模样。以前，村里宗派对立严重，上访闹事的事情时有发生，是中阳县出了名的混乱村。下乡干部提起桔槔村，无不噤若寒蝉;每次村委会选举，各派势力都会明争暗斗、拉票贿选，今天你上台，明天我下台，闹得鸡犬不宁，大有“你方唱罢我登场”的混乱局面。后来，暖泉镇政府快刀斩乱麻，说服了在外打工多年、为人正直的刘文生回村主持工作。刘文生回村后，做事不偏不倚、公平公正，政府对村民的各种惠民政策，他都会第一时间发到村微信群里，让大家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;村民有困难找他，他也总是尽心尽力、有求必应。这些年来，他用自己的实际行动，一点点化解了村里的矛盾，把一个混乱不堪的村子，变成了如今邻里和睦、安定团结的模范村。他光明正大、坦坦荡荡，从不背着村民搞小动作、玩阴阳两套，深受村民们的拥护和爱戴。

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，那位代笔的女孩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，笑着说道：“暖泉村这几年确实越来越好了，安定又和睦，我们镇里都经常表扬呢!”女孩的话，恰好说到了我的心坎里。我沉吟片刻，喃喃自语道：“是啊，这么大的村子，能有现在的局面不容易，得选个靠谱的人继续带领大家好好干。”于是，我对女孩说：“主任就选郭锄锄，委员就选刘文生吧。”女孩拿起笔，熟练地划了“0”，然后递给我过目。我定睛一看，选票上主任一栏写的是“郭建斌”，不由得愣了一下。女孩见状，笑着解释道：“郭建斌就是郭锄锄呀，您说的是他的乳名，我们都习惯叫他大名啦!”我恍然大悟，忍不住笑了起来，这小小的乌龙，也为选举增添了几分趣味。

投票结束后，我喊上送我回来的司机，一起走进餐厅吃饭。餐厅里早已坐满了人，大家围坐在一起，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，一边聊起了家常和村里的事。离开村子快二十年了，虽然我早已融入了城市的生活，与村里乡亲们的圈子有所不同，意识形态也发生了一些转变，但那份血浓于水的乡情，却始终萦绕在心头。生于斯、长于斯的这片土地，承载了我太多的回忆，那些童年的趣事、少年的梦想，还有乡亲们之间淳朴的情谊，都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。饭桌上，大家互相寒暄着，询问着彼此的近况，偶尔还会打趣几句，一片祥和热闹的景象。虽然算不上“少小离家老大回”，但离乡近二十年，我早已两鬓染霜，不少年轻人都已经不认识我了。

席间，有人说起了今天的选举情况。据村里的老干部介绍，桔槔自然村组在册户口有1800人，这次达到选举年龄的村民，回来参加选举的估计有多半。这样的参选率，在村里的选举史上是少见的。大家都说，以前选举，大家要么是被强迫着去，要么是抱着无所谓的态度敷衍了事，而这一次，很多在外打工的青壮年，都是主动请假，大老远赶回来参加选举的。之所以这么积极，就是因为大家都看到了村里这些年来的变化，也希望能亲手选出真正为村民办实事、办好事的村干部。

吃完饭后，我和司机准备返回离石。一路上，司机忍不住和我感叹道：“老刘，你们村的选举真是我见过最严谨、最活跃的选举场景了!程序规范，大家参与的热情也高，实在难得。”我听了，心里充满了自豪，向他娓娓道来其中的缘由。暖泉镇政府对这次选举十分重视，从前期的宣传动员到选举过程中的组织安排，每一个环节都严格按照程序执行，确保了选举的公平、公正、公开。政府对村干部的要求其实很简单，只要能认真执行党的各项政策，廉洁奉公，把村民的矛盾化解在基层，不让矛盾上交，就是好干部。而村民对村干部的要求也不高，他们只希望党和政府的惠民项目能真正落到实处，村干部不要在村民头上贪占小便宜，能尽量力所能及地为村民办些实事、解决些难题，就心满意足了。

这次当选村主任的郭建斌，之前已经通过“两推一选”当选为暖泉村党支书。郭建斌是暖泉村郭姓人家的后代，而郭姓在暖泉川是大户人家。说起郭家人，村里的老老少少都竖起大拇指——“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，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”，这是郭家人代代相传的家训，他们秉性正派，从不弄虚作假，更不擅长玩阴谋诡计，是村里有名的公道人家。而当选委员的刘文生，更是大家公认的好干部。他把一个上访不断的“问题村”，一步步蜕变成了安定团结的村子，政府的各项惠民项目，他都及时在村里公布，从不鬼鬼祟祟、弄虚作假。就说最近村里正在推进的自来水入户工程，从材料质量到基础设施建设，他都亲自把关，实实在在，根本不存在偷工减料、中饱私囊的情况。正是因为这些，他们才得到了村民们的广泛认可和衷心拥护。

车子渐渐驶离了桔槔村，村口的大巴车和那些熟悉的身影渐渐远去，但村里那片祥和热闹的景象，却始终浮现在我的眼前。这次选举，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村干部换届，更是乡村治理成效的一次生动体现，是村民们主人翁意识觉醒的一次有力见证。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，我心里充满了感慨：如今的乡村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封闭落后、矛盾丛生的地方了。在党和政府的关怀下，在一批又一批正直有为的村干部的带领下，乡村的面貌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，村民们的生活越来越幸福，人心越来越齐，未来也越来越有盼头。

腊月的阳光温柔地洒在身上，暖洋洋的。我知道，这次回村参加选举，不仅仅是履行了一个村民的责任和义务，更让我重新感受到了乡村的温度与力量。而那些为乡村发展默默付出的人们，那些淳朴善良的乡亲们，还有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，都将成为我心中最珍贵的回忆，激励着我无论走多远，都永远不忘来路，不忘乡愁。(刘世武)